[散文] 琴.缘-作者:瑶光

本文由清尘发表于2010-05-09 15:59最后修改于2014-05-09属于倾园相关分类

稀世的古琴。

琴长三尺有余,伏羲式,冰弦铮铮。乌木琴身上,朵朵梅花纹点缀其中,绽放着凝结了千年的风华,似向世人昭示着其的绰然不凡。

琴,名唤紫螭,它的价值,连城。

而琴的主人,却只是一个花信少女,她,名为桔梗。

传奇般的女子,世人如此评价道。

三年前的相国府的寿宴上,以一曲《百鸟朝凤》技惊四座。苦练三个月的一首曲子,换来的除了难以数计的惊赞声外,还换来了一个琴尊的称号。

那一年,桔梗年方十五,方行及笄礼。

传奇的故事还在延继着……

福兮,祸兮?

闲遐时,她也会这么想,然后,轻莞尔。

外面的世界,依旧是熙熙攘攘,而她的世界,在十五岁那年,在那一夕之间,迅速就完成了颠覆的使命。

一如她身上的衣物,褪净了嫩红淡绿,换上了雪衣素裳。

闺阁千金的生活,是慵散的,是悠闲的。品茶赏花,弹琴对奕,吟诗作画,虽被禁锢在一方小天地里,倒也怡然自得。

而今,抱着紫螭,经常游走在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角落。房中的琴谱越积越多,阅历和见识也越来越广阔,但在心头,总会被那名为无名的失落攫住,泛起丝丝怅然的涟漪,久久不息。

是福?是祸?

细碎的脚步声传来,打断了她的幽思。

举目,一道纤影入眼,一张拜帖入目,上有两个利落的行楷字。

洛王。

不禁蹙眉。 

酒是竹叶青,三十流年的醇度沉淀其中,浓冽清香。

他斜斜的靠在湘妃椅上,手执酒樽,轻轻的摇晃,唇上却是滴酒未沾。

醉翁之意,向来不在酒。

他的视线,似慵懒,又似犀利的望向前方的正在抚琴的雪衣少女。

琴尊桔梗,传奇般的女子。

恍如天籁,这是宫庭艺师对她琴声的评价。

玉彻的人儿,美丽精致。这是朋友对她的描叙。

果然,传言没有任何夸大之处。

他的笑容愈发邪魅。

琴声泠泠,如水般轻泄而出,千回百转,婉约嫣然,听在耳边,是说不出来的悦耳,其或似乎有丝丝寒意绽出,然音律悠扬明快,又似弥漫着淡淡的喜悦,让听者的心不禁也随着琴声飞扬起来。

“铮”,一声脆响,琴声蓦止,犹剩余音,萦绕不绝。

奈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
江南雪!

笑意从桔梗的唇角绽开,渐渐的弥漫开来,复又聚拢到了眸心,流转处潋滟着虹样的光彩,灵动了那潭秋水。

江南雪,呵,好冷僻的曲子,桔梗却对它钟情不已。都说王爷精通音律,果然名不虚传。

不过……

他声音稍做了停顿,姑娘在收尾的时候,有两个节奏慢了半拍,虽是极轻微的错误,却也不应该出自姑娘的手上。

桔梗没有做答,敛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犹如羽扇般,投下了一道荡人心弦的阴影。突然手一扬,琴声又起。

初如燃烟一缕,冉冉袅袅,亦散亦敛,说不出来的幽悠迷离,琴声越来越低渺,直至静缄。

他一怔,正欲发问。

突然,琴音从地底幽起,婉转明媚,如泉水淙淙流过,叮当作响。桔梗的手指在七根银弦上飞快的穿梭着,弹,挑,拢,捻,琴声越拨越高,如狂风频吹江面,激起的水花,一浪连接一浪…….

纤指轻拂,琴声开始缓了下来。萦萦绕绕,铮铮切切,似欲诉还休,又如长龙飞空,穿过迷茫云雾,琴音难以凝聚。

该收尾了,桔梗的声音,一如琴声般的飘渺。

言罢,手转一弧,余音荡出,悠悠飘散,一曲已终, 其韵仍似轻烟不绝。 

洛王的双眉,锁成盘龙扣。

她无声的一叹。

熟悉的失望又涌上心头,曾有的期望又成了水之湄,河之殇。

刻意弹出那首并不出名的江南雪,只是想看看他,能否透过琴声,听出那份属于江南小雪的漠漠轻寒。

刻意在收尾时将余音拉长,因为属于江南小雪的韵致,是喜悦的,是欢愉的,她也想将这份欣然拉长。

洛王却说,姑娘的指法错了,虽然轻微,但也不应该。

终究是奢望一场。

之于伯牙,子期只有一个,洛王他,不是当日那个红衣少年郎。

遥记当日,她对着徐风暖日,抚琴自娱。

喂,你手弹的琴声,还挺好听的。

她讶然的抬头,庭外那株枝叶繁茂的树上,出现一道红色身影。

红,仿若流火般灼目,因身上的着装太过惹眼,而他的相貌,反而有点模糊不清。

眼睛闪过一丝不悦,缘自他方才所说的话。

真粗俗,她暗忖。

你的琴声虽然优美,但是,没有心。

她心中大震,一时竟是无言。

多少时间了,她苦心潜练琴艺,哪怕是最繁琐的古曲,她也能信手弹来,无丝毫差错,她的琴声,连宫庭的琴师也惊叹不已。

古琴原是怡情养性的自娱之物,但她却跳进了一个误区,琴艺越来越精湛的同时,她忘了将自己的感情贯输进去。

她并非愚人。

沉吟了片刻,方微微一笑,眼中阴霾散尽。纤手拨弦,弹得是自谱的《溪流》。

树上传来笑声朗朗。

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。

难以言喻的喜悦蜂涌而上,将心扉装得满满,而眼眶却开始变得涩然。

感谢姑娘的琴声,后会有期。

极目远眺,树上红影已杳。欲张口,复又以袖掩之。

罢了罢了,今日我的琴声,得一知已,已是上天的眷顾,别的,不能强求,也不必强求。


桔梗就坐在对面,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不起波澜,看不透她的心中所想。

他思忖着,没有出声。

两两无言。

桔梗眼神流转,复轻展颜,微微颔首,些臾,一着青衣,头梳双螺髻的俏婢手托盛着茶具的小案,行至桔梗身畔,垂首而立。

敢问姑娘,刚才所奏的是何曲?

终究是忍不住的发问。

桔梗正低头专注地提起水壶淋洗茶具,闻他的话,抿嘴莞尔,左颊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。

只是随心而起,自娱的曲子,不妨唤之无名。

以自谱的曲子待之,甚至连曲名都未取,这是自大,还是自负?

他无声的冷笑,好个琴尊,好个桔梗。

桔梗将砂绿的茶叶取出,放入壶中,先缓缓注入只够漫过茶叶的水,立即倒掉,再提高手腕,自高处将水冲入壶中至九成,加盖用沸水淋壶身,至茶盘中的水涨到壶的中部方才罢手,稍待片刻,再用食指轻压壶顶盖珠,中拇二指紧夹壶后把手,将陶制小壶提至离杯寸许,缓缓斟入金黄清澈、清高馥郁的香茶。

淋霖瓯杯、观音入宫、悬壶高冲、春风拂面、瓯里酝香、三龙护鼎、观音出海、点水流香,桔梗的姿势,如行云流水般优雅顺畅,一派的大家闺秀风范。

手举小案,桔梗嫣然一笑。

王爷请。

接过抿了一口,清茶袅香,泌入心肺。

茶中蕴有淡淡芍药花香。他的心一沉,将离?

王爷此次过来,是为了桔梗退了王爷婚书一事吧?

他没有回答,只是拿眼望着桔梗。

桔梗钟情于琴,寄情于琴,寻寻览览,只为寻找一知音人,能听出我琴中的所言所语。而王爷对桔梗青睐有加,请恕桔梗大胆臆测,应该是缘自琴尊二字。

哦。他的神色不变,眼中带了几丝玩味。

子期和伯牙,只是传说中的故事罢了。聪明如姑娘,自是分得清真假。至于琴尊,我只知道,琴尊就是桔梗,桔梗就是琴尊,二者密不可分。

不,声音遥遥从桔梗的口中逸出,我遇到了,就在不久前。

心神一荡,什么?

没有理会他的震愕,桔梗的笑靥,璀烂一如炫阳。

他是谁?

桔梗的笑容全敛集在眸心,漾起迷离朦胧的光华,忽然侧过脸,眼睛遥望远方。

他啊,就叫无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