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散文] 迥-作者:瑶光

本文由清尘发表于2010-05-09 15:11最后修改于2014-05-09属于倾园相关分类

洞庭湖。
八百里的烟波,全掩在如丝的雨帘下,放眼处,朦胧绰约。
落英瓣瓣,流水悼红。小舟点点,形如柳叶,柔若无骨,一任随水飘荡,转瞬即逝,徒留涟漪圈圈。
隐有乐声传来,如一弦银丝,穿过迷雾,铮铮切切,说不出的婉转悠扬。
那是一艘画舫,红漆小阁,阁前两盏宫灯,舫身系着青纱,窗棂处挑起一角,内中若隐若现。画舫虽不奢华,却颇为小巧雅致,让人心生遐想。
船头坐着一老人,为船夫装扮。头带斗笠,身穿蓑衣,手执一钓竿,纹丝不动,水墨画中的最富韵味的一景。
小阁内有一方小案,案上摆着四鲜果,四干果,四色蜜栈,泛金点翠,芳香扑鼻。案的两头,分别端坐一人。
男的修眉俊眼,一袭雪衣。明是温润如玉,却有股藏不住的倨傲,流转在五官之中。
神采飞扬,好生得意。
女子沉静娴雅,虽无十分的容颜,然眸光点点,风姿楚楚,很是怜人。眼底一颗红泪痣,又凭添几分妩媚。
这样的雨,这样的景,这样的地方,这样的人,会有怎样的故事?
如花解语?红袖添香?轻斟浅酌?雨中吟唱?

她穿一袭水蓝色的襦裙,袖子也是水蓝色的,她在添香,水袖漾开一道滟滟的波纹。漆金的小壶,番国的龙涎香,香味浓郁隽远,袅袅散来,闻之欲醉,因此价格名贵非常。
秋心姑娘。他举杯,杯中是雨前龙井,精通琵琶之艺,长乐坊中第一人,红伶秋心姑娘。
疑问的谴词,肯定的口吻,只因为人是他请来的,舫也是他定下的。
她敛下双眼,长长的睫毛在颊上留下一道荡人心弦的投影。
惯有反感和腻烦微微沁出,就和每次登台后的心情一样。长乐坊夜夜笙歌,极目处人头涌涌,热闹非凡,而当她拨弦时,却马上又鸦雀无声,良久,如潮的掌声才渐渐响起,一浪接一浪。只是其中,又有谁是真正聆听的呢?
我是秋心,她点头,神色不变。公子过奖,琵琶之技秋心只窥得皮毛,远称不上精通二字。
哦?他挑了挑眉,今日请姑娘到访,姑娘知道所为何事吗?
秋心不知,秋心愿闻其详。
有一首小曲,曲名小放牛,不晓得姑娘会不会弹唱?
她迟疑了一下,秋心未习此谱。
哦。他颔首,身子微微往椅背一靠,眼微眯,似在回想什么。
小放牛,音调明快清脆,以前有一个人最喜欢吹奏的。
猛然张开眼,秋心姑娘,我为你讲一个故事吧。
好。她眉目依旧不起波澜,长乐坊中,什么事没遇过,什么客没见过,再稀奇古怪的事,落在她这名红伶的眼里,早已是见怪不惊。
他在追澜,他在沉溺,他娓娓而谈。
在多年前,在一个小村落里,住着一家人,母亲,姐姐和弟弟。姐姐很漂亮很灵巧也很善良,姐姐会用红色丝绦将头发绑成好看的双螺髻,姐姐会将细长柔韧的草编成小蚱猛,会用竹子和花笺扎成精巧的花灯,会帮母亲一起缝补衣物,还会做弟弟最喜欢的韭菜合子。
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。
弟弟的家很清贫,父亲早早过世,家里没置半分田产,这个家全靠母亲帮人绣花缝补度日。姐姐很懂事,只要有一有空,就会挽着大大的篮子,到郊外去采野菜,拾野果子。姐姐很爱笑,笑起来的声音,清脆悦耳得像她左手两只银镯相撞。
他看了她一眼,秋心姑娘似乎不大喜欢笑。
秋心为愁,眼前这个红伶,心中是否郁结了丁香花般的愁绪?长乐坊规模极大,装饰也极尽奢华。坊中乐伎逾百人,色艺双全者不泛其数,而她在满园春色中,一支独秀。但据他所知,她并不快乐,更多的时候不喜言笑。她的温柔如天边的孤月,摸不着,她的疏离如花瓣中的露珠,能触得到。
她淡道,笑由心生,心中怀着喜悦,我不需借由笑意表达出来,心中若是不喜,强颜欢笑也纯是欺人自欺。
他一笑。
弟弟很调皮,弟弟不喜欢去学堂上课,弟弟总想着要跟着姐姐去郊外下水摸鱼爬树掏鸟窝。姐姐对弟弟很好,平时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着弟弟,但是每到这时,姐姐总会扳着脸,斥责弟弟,弟弟就会说,姐姐你吹一首小放牛,吹完后我就去上学。
姐姐有一只小竹笛,小竹笛有点残旧,但小竹笛能吹出很动听的旋律。弟弟听完,总会腻着姐姐,叫姐姐再吹一首。这时姐姐会放下小木笛,告诉弟弟,只要听话,今晚会做他最喜欢的韭菜合子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,一年,两年,三年,相同的事天天上演,平淡却温馨的日子,弟弟以为这就是恒远。
恒远。她触动了一下,接下来呢?
有一年,天大旱,村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弟弟家中的米缸早早见底。母亲天天愁眉苦脸,姐姐还会笑着安慰弟弟,但从姐姐的笑容中,弟弟懵懂的心里似乎闻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。家里静悄悄的,很多东西都不见了,姐姐抬起手来,再也听不到手镯银铃的声音。
一天,弟弟从外面回来,母亲和姐姐早早做好了饭菜。弟弟当时很是惊喜,家中早就没米,靠着杂粮野菜度日,而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,也日渐减少。但今天桌上不只有白白的米饭,还煨了一只鸡。只是母亲的眼眶红红的,姐姐的也是。弟弟虽然奇怪,但也没有想太多。三月不知肉味,弟弟当时很开心,抓过一只鸡腿,吃得满嘴流油。母亲没作声,只是将大块大块的肉拨拉到姐姐的碗里,姐姐的眼眶更红了,低下头,将一大半的肉放在弟弟的碗里,埋首吃饭,也不作声。
母亲在叹息,这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酸。
那一夜,姐姐在弟弟的房中逗留得很晚,扯着弟弟的手,反复叮嘱一些她平时经常说的事。弟弟不耐烦了,就和姐姐说,他知道了,他要睡觉了。
姐姐没有再说话,吹熄了灯,在油灯即熄的那一刻,他看到姐姐的眼,隐然有层雾光。
那一夜,弟弟整晚都睡得不踏实,姐姐和母亲声声絮语,彻夜不绝,待细听时,却又听不清楚。
第二天从学堂归来,弟弟见不到姐姐,她的衣物也全不见了,余下来的,只有那支残旧的竹笛。
弟弟心慌了,问母亲,母亲抹着泪说,姐姐去了远方,以后会回来的。
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完,香味已渺,她偏过头,手执银勺,添上香料。
他看了她一眼,姑娘真是善感的人。他知道她动容了,却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。
不,她放下银勺,正襟端座,我只是在添香。
荷香居的香料,香中带甜,却不见腻人,果是极品。他似笑非笑,语带揶揄,也只有这般绝品,才值得姑娘大费心神。那我继续说下去了。
一天,两天,一月,两月,姐姐始终没有归来,弟弟急了,天天追问。母亲开始不予理会,只是脸色阴沉。问得多了,终有一天母亲将弟弟带进房,一脸郑重的说,只要弟弟认真念书,他日金榜高中,姐姐就会回来。
弟弟信了,自此后将心收起,一心一意苦读圣贤书,不多时就学业突飞猛进,夫子将此事告诉母亲,母亲的脸笑成一朵花。
其实在那时,从乡亲们偶然的谈话中,弟弟已经将事情知道了大致。弟弟没有作声,因为他知道,正如母亲所言,只有等他出人头地时,才能将姐姐寻回。
又过了几年,弟弟十六岁了,其时还未见得姐姐,却已收到姐姐叫人捎来的银两。姐姐在信中没有提及身在何处,只是告诉他们,她现在过得很好,勿念,弟弟将信纸翻来覆去的看,然后将手放在嘴里一尝,咸咸的味道。
之后,姐姐会不定时托人捎钱捎物,串串的铜钱,白花花的银锞子,闪亮的金叶子,炫花了也染红了村人的眼,她却从来不透露自己的行踪。弟弟写了很多书信,但姐姐从来不回。
弟弟当时不明白,姐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钱,在衣食无忧之际,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。
春去秋回,时光荏苒,转眼又是几载光阴。
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,这一年,弟弟托人苦寻姐姐,终于知道她的下落,昔日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,现摇身一变,成了教坊中灸手可热的伶人。弟弟本想去见姐姐,无奈三年一次的科举试期将至,只好收拾好包裹,上京赴考。
弟弟在考场上发挥得很好,揭榜时,弟弟蟾宫折桂,同时被当朝宰相青睐有加,收为门生,并将独生爱女许配给他。
归来时,弟弟坐着高头大马,后面长长的一队人,在吹拉弹唱。弟弟春风满面,喜不自禁。在经过一座乐坊时,弟弟抬目一看,愣住了。
他看到了他的姐姐,虽然多年不见,但他透过满楼的红袖招,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姐姐那天穿着白里湖水绿的罗衫,系一条结彩鹅黄襦裙,发上斜缀着几朵玳瑁梅花,就倚在窗旁,静静的看着他,娴雅得犹如一出画。
时下的闺秀都喜化红泪妆,但她们所画上的红痣再精巧,又怎及姐姐韵味天然?
他描了她一眼,她抚了抚左脸的红痣妆。
秋心也是世俗之人。
他没有答腔,再道。
弟弟张口想叫,但转念一想,却没有出声,只是笑着和身边人笑风声。
等行远时,弟弟回头一望,窗门已掩得严严实实。
他叹了一下,突然问,你可知道为什么弟弟不和姐姐相认?
她一愕,想了一会才幽幽回道。秋心不知,想,如是他人,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也是有溯可寻,只是故事中的弟弟,应该不是这般薄情之人。
他点头,姑娘所言极是,弟弟当时心想,姐姐为了他,已经牺牲得太多了,如非姐姐,弟弟也不可能有今日的风光。他在想,想一个水滴不漏的好法子,将姐姐接回家,不再受到半点委屈。
弟弟不知道姐姐是不是有所误会,毕竟是多年没有接触,开始有了距离。弟弟写信,送礼,千般恳切,姐姐先是不理,后来捎人回了一信,信上只有一字,错。因此弟弟很是苦恼,家中千金闺阁早已装扮一新,主人却迟迟不愿归还。
秋心姑娘,如果你是那位姐姐,你会作如何感想。

我,她柔柔一笑。她的笑揉着淡淡的倦意,旖旎的风情从眉目缓缓散开,他看了为之一怔。
她从袖袋中拿出一支竹笛,笛身青翠,宛如凝碧。
放在唇前,轻吹,婉转悠扬的笛声轻轻泄出,绵长欢快,宛然就是小放牛。
你,他一愣,然后又是惊又是喜,张口想说什么,却又怕打断了笛声。
她将竹笛放下,轻吁一声,抚了抚额头。
来而不往非礼也,这个故事我也晓得一二,我来说说姐姐的那段,可否?
呃。。。他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好。
弟弟姓司徒,单名霁,今科的金榜状元。弟弟小的时候有一个姐姐,弟弟小时候很精乖,弟弟有时惹姐姐生气了,会去捉一些小鱼小龟回来,因为他知道姐姐的心很软,也知道姐姐喜欢这些小动物。
姐姐很喜欢弟弟,弟弟虽然调皮,却很帖心。弟弟喜欢腻着姐姐,叫姐姐吹笛。虽然姐姐只会一曲小放牛,但弟弟总是听不腻。
母亲说,万物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。弟弟要去上私塾,以后才能有大作为。所以姐姐总是叫弟弟要认真读书。弟弟很好玩,经常逃学,惹母亲生气。这时姐姐就会斥责,弟弟在这个时候会扮扮鬼脸,吐吐舌头。弟弟会说,姐姐,只要你吹一首笛子,我就去上学。
弟弟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,仿若吸取了无数星子光源般璀灿。一眨一眨的,姐姐就会心软,拿出笛子来,姐姐说,只一首,听过后就要去上学了。
那个时候,他们家很清贫,母亲天不亮就帮别人缝缝洗洗,纺花刺绣,聊以度日。姐姐人小,只能帮着母亲做些家务,有空时就去村外采些山菇野菜,帮补家计。
这样的日子,虽然苦,但只要一家三人在一起,姐姐就已经很开心了。
她抿嘴莞尔,眼神有点迷离,似回味,似幢忆。
在姐姐十一岁的那一年,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下雨。姐姐知道,家里的米缸早已见底,而以前采摘的野菜杂粮快清空。姐姐很担心,但姐姐什么都不敢说,因为她知道有好多个夜里,母亲垂泪到天明。
姐姐背着母亲和弟弟,跑去村外的南华寺中,长跪不起。姐姐起誓,如果能度过这个难关,她什么都愿意。
柳树的叶子越来越黄,一片片枯叶,慢慢的消失在姐姐的视眼中。
有一天,母亲从外面回来,一起的还有一个牙婆子,姐姐知道年纪虽小,却已经知道怎么回来。
姐姐没有说什么,斟好茶后,默默的走了出去。一个人暗自落泪,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母亲走过来,二话不说,将她抱在怀里,泣不成声。
三十两。她轻晒,只是三十两银子,姐姐的一生就被买断了。
一片默然,两人都在沉思。买断姐姐的三十两,落在富人的眼中,是那般的渺小,只是一顶头冠,一件衣物,一盒胭脂。问天,天为谁公?
杯里的清茶早已冷却,他举杯轻尝一口,苦中泛涩,不禁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
她轻描一眼,也举杯,头微仰,将冷茶一饮而尽。
姐姐没有怨,也没有恨,因为姐姐知道,如果不这样做,他们一家三口都难保命。姐姐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,第二天弟弟上了私塾后,姐姐就跟着牙婆子走了。走的时候,一步一回首,一步一割心,泪早已流尽,眼眶一片涩然。
牙婆子将姐姐卖给了一个乐坊。乐妨的管事妈妈说姐姐的手指灵巧纤长,是颗好苗子,就教姐姐弹奏乐器。筝,箫,琴,琵琶,却不教笛子。妈妈管教很严,稍不如意,非打即骂,坊中的姐妹都没少捱妈妈的鞭子。姐姐也一样,姐姐当着妈妈的面不敢哭,入夜时才敢一个人偷泣,天明时,泪打湿了被单。
姐姐原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,但她的适应能力显然比她想像中的快。琴,箫,筝,不多时姐姐就弹得有模有样,尤其是琵琶,让管教妈妈赞不绝口。
就算是龟兹国的子民,也不见得弹得出这般天籁之音。
龟滋国是盛唐时的一个番外小国,那里的人个个擅弹琵琶,擅跳飞天舞。只是那些如诗如赋的传奇故事,早又随着他们的国土,湮灭在世人的眼里。
姐姐的琵琶弹得好,管事妈妈就让姐姐去大堂演奏,一曲下来,红绡珠宝无数,坊主笑得合不上口。有些客人会私下送姐姐一些礼物,姐姐也会接收,因为姐姐知道,这些东西,能换成阿堵物,以后用得着。
姐姐想方设法托人将钱带给母亲和弟弟,却不敢让他们知道自己已沦入长乐坊,生怕别人瞧不起那母子两。对着弟弟的来信,姐姐经常会泪洒当场,却从来也不敢回一封。
就这样一年一年的,姐姐在见过太多人不同的嘴脸,看过太多丑陋虚伪的东西,姐姐越来越不喜欢笑了,但越是这样,姐姐的名声越响。
在姐姐的心里,牵挂住的,是母亲和弟弟,姐姐从虽人口中,知道了弟弟很多的事迹。弟弟越发有作为了,姐姐没笑,心里却很开心。
有人告姐姐,弟弟已获得宰相的青睐,成为他的得意门生,并将其爱女许配之。姐姐知道宰相千金温柔识礼,才貌双全,心中很是欣慰。
她停了一下,微微拧了拧眉。
姐姐曾在华容寺看到宰相小姐,也就是弟弟未婚妻一面,果真是一个绝色女子,气质高雅,谈吐不凡,大有名门之态。
他唇角上扬,喜色形于脸上,口中却道,过奖。
呵,她低笑,有些玩味。他脸泛起一丝赫然。
弟弟不负姐姐所愿,蟾宫折挂。他回来时,好生排场。姐姐还记得,那一天,弟弟骑着金鞍马,头载紫金冠。坊中的姐妹都挤在庭前和阁上,满楼红袖招。姐姐倚窗而望,心中百感交集,说不出来是喜欢还是失落。
姐姐知道弟弟看到她了,弟弟没有叫她,姐姐知道他的顾忌。阖上窗,闭目怡神,心中雪亮。
弟弟是一个有心人,弟弟遣来书信,信中言词切切,赤情表露无掩。但姐姐心中也有苦衷,她所能做到的,只有关门送客。
弟弟的青云路才刚起步,如果和姐姐牵扯太多,会误了他的前程。长乐坊本是藏秽地,歌舞升平,言笑晏晏的表面下,是一连串的你虞我诈,物欲横流。官府中人若是和这个地方扯上了关系,就像一匹绸缎落入染缸,越发见不得人了。
弟弟不死心,又托人带来一封邀函,并属上竹笛,欲邀姐姐一见。姐姐沉思了半晌,知道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,纠缠下去对双方都不好,所以姐姐答应了赴洞庭湖上的约会。
他又惊又喜,你是意思是?
雨停了。她扶着椅子的扶手,站了起来,拿过一旁的藕色披风,系上,偏过脸,一汪玄色瀑布,隔开了他的眼帘。
夜深雾重,唯恐衣单不胜寒。如不介意,秋心就此告辞了。明日自当登门造访,以表歉意。
他斟酌一下,眉目飞扬。
已是二更天,离天明只差几个时辰。

尾声
访客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淡红色罗衫,发上结着长长的红丝绦,眼睛圆圆的,宜喜宜嗔,明亮动人。少女爱笑,笑起来腮旁的梨涡也是圆圆深深的,很是俏丽。
我是虹衣,长乐坊的乐伎,擅弹箜篌。少女在自我介绍着,丝毫不见扭怩,提起裙裾,轻盈的脚步像是一只在翩迁的蝶,不走时下的金莲步,却更为清新讨喜。是秋心姐姐叫我带封信给你的。
那秋心呢,他急切的问。
秋心姐姐走了,就在今天凌晨,苏家公子的雇了马车,要将姐姐接去江南。虹衣扁了扁嘴,泫然欲泣。秋心姐姐是个好人,她教虹衣弹琴对弈,识字绘画,她告诫我们一干姐妹,要自尊自爱,自轻自贱是最要不得的思想。虽然舍不得,但姐姐有个好归宿,我们作姐妹的,也是很替她高兴。苏家公子家境颇丰,一表人才,他守了姐姐整整三年,终于盼得姐姐点头,抱得美人归。
走了,走了。他呢喃着,双眼失神,往后退着,再往后退,突然脚一软,跌坐在酸枝木椅上。
大人,虹衣眨了眨那又宜喜宜嗔的双眼,满脸的无邪。你和秋心姐姐是什么关系呢?为什么在长乐坊中从来没看过你,姐姐写了什么东西给你呢?
信?
他拈着那薄薄的纸片,上有一行清丽的行楷,是秋心的亲笔。
十年人事,沧海桑田。
十年前王家婶子所说的一番话,是真的。人生本无常,十年后的我们,却俨然陌路人。
秦秋雨。这是她的落款。
他征了,呆了,缄然,久久无言……

姐姐,给你桑椹,很甜呢。
哪来的桑椹?
是夫子家后面种的,我今天去摘了一把。
你怎么又不姐姐的话了。
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?
因为我是你的姐姐。
才不是,隔壁家的婶子说,没有姐姐只比弟弟大两个月的。
……
她还说,没有姐姐和弟弟是不同姓氏的。
……
她告诉我,说你是我的娘子,是我最亲的人。
……
姐姐,什么是娘子啊?
……
姐姐,你为什么不出声呢?
你别问了,姐姐给你吹一首笛子,好吗?
好,我要听那首小放牛。